在土耳其东部毗邻亚美尼亚的边境小镇厄德尔,白雪覆盖着土耳其最高峰亚拉拉特山。《创世纪》中记载的诺亚方舟在大洪水后停泊于此,在这座距亚美尼亚仅30多公里的山峰上,甚至可以远眺其首都埃里温。但这是一片萧索之地,从未出现过边贸的繁荣景象——两国之间的边境已经关闭了29年。

幸运的是,随着土耳其与亚美尼亚关系回暖,小镇厄德尔似乎即将迎来生机。2月2日,往返埃里温与伊斯坦布尔的航班在中断两年后恢复起飞。几周前,土耳其与亚美尼亚启动了关系正常化会谈,亚美尼亚外长预计将于3月访问土耳其。

无独有偶,土耳其与另一时常互开骂战的“仇敌”以色列也出现了关系正常化的迹象。几十年前,立场亲西方的土耳其曾与以色列亲密无间,但在总统埃尔多安执政的十多年间,土耳其与“伊斯兰教的敌人”保持了距离。2010年和2018年,土耳其两次召回驻以色列大使。直至近日,埃尔多安宣布以总统赫尔佐格即将于3月中旬访问安卡拉,土以关系将进入“积极的新时期”。

随着国内经济形势的恶化,土耳其正试图打开外交局面,从四面树敌的大胆激进走向折衷务实。在过去一年中,土耳其一直试图与一度被其“拉黑”的友邻翻开关系的新篇章,这一连串的名单上不仅有亚美尼亚和以色列,还有阿联酋、沙特、埃及等国。

当地时间2022年2月2日,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土耳其与亚美尼亚民航双向航班于2月2日开通,大量旅客出行。本文图片 人民视觉百年“宿敌”的第三次和解

1915年至1917年,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土耳其境内大批亚美尼亚人惨遭杀害,亚美尼亚方面称受害者达150万,一些学者认为这是与犹太大屠杀同样性质的种族灭绝。但土耳其一直未承认存在亚美尼亚“大屠杀”,认为死亡人数被夸大。这一历史事件也让土耳其人与亚美尼亚人成为百年“宿敌”。

约1915年,亚美尼亚难民的妇女和儿童。

事实上,1991年,土耳其是最早承认亚美尼亚从苏联独立的国家之一,但由于在亚美尼亚“大屠杀”问题上的争执,土耳其拒绝与亚美尼亚建交。1992年,两国首次尝试外交谈判,但随着纳卡战事升级,会谈以失败告终。在1993年亚美尼亚占领属于阿塞拜疆的克尔巴贾尔地区后,土耳其宣布切断与亚美尼亚的直接贸易关系,关闭两国过境点,并切断了陆路、铁路和航空运输路线。

2008年,在“足球外交”推动下,土耳其与亚美尼亚开始了第二次和解尝试,时任土耳其总统居尔前往埃里温观看了世界杯预选赛土亚两国的比赛,成为首位访问亚美尼亚的土耳其领导人。次年,萨尔基相抵达土耳其布尔塞,再次观看两国足球队比赛——此前数日,双方刚刚在瑞士苏黎世签订了结束长期敌对状态、实现关系正常化的协定,并为建交与开放边境确定了时间表。

然而,在阿塞拜疆和土亚两国民族主义者的强烈反对下,和解进程十分坎坷。2010年,时任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再次声援阿塞拜疆,撤回了对苏黎世协定的支持,亚美尼亚也暂停了对协定的批准程序。时至今日,这份协定依然在两国议会的审议阶段。

2020年纳卡冲突中,亚美尼亚的失利为土亚的第三次和解提供了契机。这一次,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也对土亚的正常化会谈表示欢迎。

“新一轮纳卡冲突后,外高加索局势出现新的平衡格局,土耳其着手改善与亚美尼亚关系,争取摆脱西方压力,借此提升两国经济和人员往来收益,也为打通与阿塞拜疆及中亚国家的通道走廊奠定基础。近期两国已经恢复航班,预计关系将得到持续改善。”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邹志强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亚美尼亚被土耳其、伊朗与格鲁吉亚“包裹”在黑海和里海之间的内陆,很大程度上被排除在了区域运输和能源项目之外,开放与土耳其的边境也意味着打开了亚美尼亚通向欧洲的门户。与此同时,厄德尔这样的东部城镇也是土耳其最不发达的地区,在货币贬值和通货膨胀的持续压力下,这些地区的经济每况愈下。打通边境对于两国经济而言无疑是双赢。

但邹志强也指出,两国立场诉求和国内民众态度依然复杂,完全实现关系正常化并不乐观。由于土耳其在2020年纳卡冲突期间向阿塞拜疆直接提供了军事援助,大多数亚美尼亚民众对土耳其还是充满怨恨。

2020年10月7日,纳卡地区,当地道路上遭受炮击后一颗还未爆炸的炸弹。

“开放边境主要是为了鼓励经济发展。但建立‘兄弟般的’关系?不,这是不可能的。”一名埃里温居民在接受法国24电视台采访时用一句亚美尼亚谚语描述着与土耳其的关系,“如果你的敌人成为你的朋友,你手里依然要拿一根棍子。”

另一方面,随着土耳其大选的临近,埃尔多安也会在亚美尼亚问题上更加小心谨慎,避免引起与正义与发展党(AKP)结盟的极右翼政党民族主义行动党(MHP)不满。

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欲从以色列“空手套白狼”?

在与陆上邻国亚美尼亚接触的同时,土耳其也希望与地中海对岸的以色列“重修旧好”。

2月3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表示,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将于3月中旬访问土耳其,但以色列总统办公室没有给出直接回应。2月6日,以色列总理贝内特表示,“不排除总统会与埃尔多安见面。”

《以色列时报》2月10日报道称,以色列外交部高官上月曾秘密访问土耳其,为赫尔佐格的出访做准备。不过,埃尔多安1月27日曾对外宣称赫尔佐格的来访时间是2月中旬,尚不清楚为何推迟。

土耳其曾与以色列建立了几十年的伙伴关系,两国在军事、情报方面都有着密切合作。1985年至2000年,以色列向土耳其出售了价值超过50亿美元的坦克、导弹、无人机、火炮和情报设备。但在埃尔多安上台后,土耳其越来越多地倾向于支持巴勒斯坦,土以关系逐渐紧张。

2010年5月,以色列军方以武力拦截一艘驶往加沙地带的土耳其救援船,造成10名土耳其人丧生,土耳其随后宣布召回驻以色列大使。2011年9月,土耳其决定将土以关系降至二秘级,中止双方一切军事协议。两国关系在2016年实现正常化,但两年后又因美国将驻以大使馆迁至耶路撒冷而再次恶化。近几年,埃尔多安多次与以色列前总理内塔尼亚胡隔空“骂战”,还曾宣称以色列是“伊斯兰教的敌人”。

“土耳其与以色列改善关系是其改善周边外交环境的重要一环。”邹志强指出,面对东地中海地区争端中的孤立局面,在土耳其看来,以色列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以色列的天然气也是缺少能源的土耳其的进口来源之一。

过去十几年,在东地中海的塞浦路斯、埃及、以色列及黎巴嫩沿岸进行的探索性钻探发现了大量天然气和石油,这片海域也因此成为了与海洋边界和经济专属区(EEZ)有关争议的焦点。2020年,以色列与希腊、塞浦路斯签署东地中海天然管道建设协议,管道拟定从以色列的黎凡特盆地近海天然气储层出发,穿越东地中海,到达希腊的克里特岛,再经希腊大陆最终到达意大利。同在东地中海,却被排除在合作之外的土耳其一直对此心怀不满。

但近日有报道称,美国政府已经通知以色列、希腊和塞浦路斯,不再支持拟议的从以色列向欧洲输气的东地中海天然气管道,分析认为,除了环境和地缘政治方面的考量外,美国还有对成本过高的担忧。而这似乎让土耳其看到了机遇——就在这一消息传出几天后,埃尔多安便宣布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将访问安卡拉。

“我们可以在土耳其使用以色列的天然气,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共同努力把天然气输送到欧洲。”埃尔多安在离开乌克兰回国的航班上对记者表示,这些问题将在赫尔佐格来访期间提上议程。

对于这一提议,以色列媒体的热情却不大。《耶路撒冷邮报》一篇评论文章称土耳其的以色列议程是“空手套白狼”,文章警告,以色列将天然气输送给土耳其,土耳其可能会利用这些经济上的收益继续为哈马斯提供资金。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王晋对澎湃新闻指出,天然气合作只是土以讨论的一个议题,土耳其在这方面表现得较为主动,但以色列不会选择从土耳其向欧洲输送天然气。王晋认为,以色列愿意和解的考量还在于串联围堵伊朗,并要求土耳其关闭哈马斯在土耳其的办事处,而土耳其迫于经济上的压力,也不得不寻求以色列的帮助。

土耳其外交“突围”?

“土耳其远大于土耳其。”这是埃尔多安时常强调的话。过去的十年间,土耳其借助历史文化遗产、记忆的复兴与重构,打出了“新奥斯曼主义”的大旗,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将自身影响力投射至更广阔地缘政治空间的目标,但这种激进的外交政策也让土耳其自身不断陷入与邻国及传统盟国的冲突之中。

去年以来,伊朗、沙特等中东地区主要国家之间的关系迎来缓和。土耳其也开始了外交“突围”,向此前交恶的沙特、阿联酋、埃及等国陆续抛出橄榄枝。

“大国中东政策的变化及大国关系的紧张,使得中东地区国家的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性增大,但之前的经验证明对抗并不是最优选择。”邹志强表示,“中东地区国际关系的变化也使土耳其充满了危机感,特别是以色列与海湾国家关系的持续靠拢,促使土耳其也根据形势进行政策调整,改变孤立地位和维护地区影响力。”

“土耳其当前经济困境持续,通货膨胀高企,埃尔多安政府面临2023年大选和建国百年的巨大压力,急需寻求经济支撑和改善国内经济形势,稳定执政地位,赢得下届大选成为其最大关切。与地区大国改善关系可以获得直接的经济效益。”邹志强说道。

这样的外交动作收效也很快。去年11月,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访问安卡拉,与土耳其签署了能源和基础设施合作协议,还高调宣布将在土耳其设立一个100亿美元的投资资金。今年1月19日,两国签署了一项49亿美元的货币互换协议,此举大大缓解了土耳其央行因货币大幅贬值而面临的外汇储备压力。

1月初,埃尔多安宣布将于2月访问沙特。据“海湾在线”报道,这一消息发布不久后,沙特取消了四年前对土耳其商品实施的非正式禁令。

但邹志强也指出,土耳其当前改善与其他地区大国关系的努力,并不意味着其周边外交的根本改变,而是根据形势变化和自身需求进行的适时调整。

“土耳其也不愿意放弃在地区事务中的既得利益和原有立场,只是缓和了巴勒斯坦、利比亚等地区问题上的态度和调门,不再坚持强硬对抗态度,局部进行利益让渡。”他强调,“改善关系也是双方需求,并不意味着土耳其单方面让步。”